荒诞喜剧end。或许该改名叫去吃饭吧。
我进入这家人声鼎沸的餐厅,在其中寻找学长。我从没来过这家店,只知道在这片街道附近。看到站在门口的服务员就说“你好,有约”这样走进去,再说“对不起,走错了”这样走出来。我体会到了人情冷暖,因为这样重复闯进三四家之后,终于有好心人说“你要找的店是哪家啊”。于是,我抵达了目的地。
很巧一进门就看见了学长端着儿童套餐穿行。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坐下。学长完全不惊讶。“我就听到是你来了。这是你的,坐下吃吧,”介绍一下学长。学长有伶俐的黑发,说谎的眼睛,精明的嘴角。真是奇怪,看见学长的第一眼我就完全不饿了。我把感受如实说了,学长冷静地判断:“也许只是太热了。”给我叫了一份冰激凌。
学长的面前放着看不出是什么的饭菜,一些蔬菜的尸体,一些动物的残肢混合。我仔细看了,并没有大米或者小麦的参与。学长在这些可怜的东西上淋了些酱,就这样吃了起来。顺便一说,我从不在别人面前吃饭,也不习惯别人在我面前吃饭。人吃饭很难雅观,所以大家吃饭的时候才要说话,用听觉掩盖视觉。但是学长吃饭,应该怎么描述比较恰当?感觉这些食物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。我心里有更贴切的比喻,但并不打算说出来。综上而言,我只是沉默地出神。学长突然停下,说:“你不吃吗?”又说,“小时候我有进食障碍,上了中学之后又似乎得了暴食症。家里人就这样监视我吃饭。”这些并不礼貌的话说出来的方式很优雅,我只好喝一点并不冰凉爽口的可尔必思。
“学长还暴食过?体型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暴食只是症状的前置。因为吃不了那么多,身体只好让它们再被吐出来。喉咙非常难受,气味也很难闻。因为吐了之后说话也很痛苦,所以不想和人说话。结果同学认为这是看不起他们。”学长说,“织君,学校里不讲道理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“有吗?我觉得学长只是不擅长上学罢了。”我说,“学长,我还要喝可尔必思。”
“你随便喝。”
“学长是为什么想到要找我一起吃饭的?”
“晚上路过你蹲在售卖机旁边的时候吃饭团吃得很香。”
我不好意思说是不想吃家里的饭。我说:也没有那么好吃。
学长没有接下我故作轻松的话。他把左手放在右手上,再撑着自己的下巴。我看到了学长左手上缠着的绷带。学长这时候说:“我现在不看见你就没法吃饭。”
“那平时是怎么解决的?”
“喝能量饮料,或者果冻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学长的表情有些悲伤。我决定换一个从刚刚开始就好奇的问题:“你的手上怎么了?”
学长沉思似的开口:“在我更小的时候看见父亲没有洗手就入座就餐,所以我不愿意吃那天的饭。后来有一次,父亲的工作室的气味泄露了,正好旁边是厨房,我们一家吃了一周的外送。当时还很开心。现在我也染上了这种味道。”他给我看手上被腐蚀的样子,我和他说在餐厅里别这样。学长呵呵地笑了。接着,他又低下头去吃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东西。我百无聊赖地转着叉子。我也会把食物分成喜欢和不喜欢的两个大类,和所有人一样。学长请客的这些,勉强能算是在喜欢的一类中间。但只要一想起那个被腐蚀的手掌,以及这个手掌的主人坐在我的面前,这么微笑着,用并不像人的方式吃着东西,我就觉得食欲全无。
学长吃完后,问我:如果下次还来,还继续帮我点吗?以及这些要不要带走。学长竟超乎我预想的节俭,我吃了一惊。我说:帮我点饮料就好。学长又笑了,那种熟悉的笑容在我一万个讨厌的人脸上出现过。那种东西叫常识。
“我忘记了,这个给你。”
学长给我一个信封。这就是让我的左手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,还请您笑纳。我问可以打开吗,学长又是那种恭敬中带着无所谓的幼稚神气,和我说可以。我打开一看,一些违反公序良俗的脆片,这实在看起来有点像违禁药品。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。是说把这个给我家吗?还是说下次在这里接头呢?我完全没有准备好这样的展开。在我疑惑的时候,学长像一缕青烟一样从夏天傍晚炙热的柏油路上消失了。
这件事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尾。某一天台风过后,秋隆带着一种要剖腹自尽的气势出现在了我的房间。我一时拿不准是他要介错我还是我要介错他,只好带着一丝不安看着他拿出熟悉的信封;一看到这个异常整洁、仿佛被人细细研究过,而后又尽力展平、恢复原样的信封,我就完全回忆起了那个傍晚的事情,并且觉得很饿。刚想说什么,秋隆就带着一股杀气问我:“少爷,这是谁给您的?”
“是我学校里的一个同学。”
“您知道里面是什么吗?”
“大概是药品吧?我自己没有试过。”问得间不容发,我摸不着头脑。“是效果不好吗?那我和他说不要再拿来了。”
秋隆低下头,喃喃地说:“少爷,看来您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“秋隆,你自己就别试了。”
秋隆并没有听我的,他拿出一片脆片,更精确来说,晶片——我到现在才看清楚,这个东西很像一寸照片,但边缘是红色的,看起来确实诡异。秋隆取出小刀,把看起来并不厚的晶片剖成两半。看清楚了那是什么,我哑口无言。
“您还记得您是在哪里被拍到的吗?”
这只是一些街头的照片,或者说街拍——问题不在那里。学长是从什么时候?什么地点?拍到了我在街上游荡的照片。然后用显影液把有人像的两面合在了一起。然后把这些送给了我。我无法解释。也许在秋隆看来,我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,只是看着相片里残缺不全的脸。
秋隆遗憾地向我传达:我被禁足了,往后的三个月里,只有式能在晚上出去散步。并且也需要十点钟前回家。我没时间羡慕她或者和她道歉,只有那种偷窥似的饥饿感萦绕在我的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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