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纯里绪在五天前离世了。死因是不明病毒引起的高热。虽说是不明,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。相比较白纯罪恶的一生,他临终前受的苦太少太轻了。对医生来说,这个病人在十天前因为呼吸急促、不能吞咽、全身痉挛被送到医院,还陷入了谵妄。他们不得已,用带钢丝的约束带把病人绑在病床上。病人被强制沉默,不吃不喝地过了五天,生命便告停止。
白纯里绪没有还活着的家属,虽然诊所是两仪家族附属的,但黑桐还是好心地掏了钱出来,垫付丧葬费。那么,他的尸体应该怎么办呢?
医疗废物,两仪式说。很难理解为什么她会来这里下达最后判决,或许是因为两仪织也来了。两仪织没有说任何话,只是凝视着旁边大大小小的药剂瓶。他的目光在狭窄的停尸间逡巡。这里只有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。
织出门之后依旧没有言语。最后是式开口了,她说:“你是对什么不满意?”
织像谈论天气一样,说起其他事情:“你知道他被宣布没救了的那天,我也来了。”
“你完全没有必要来。他害你害得还不够?”
“即使这样,我也来了。他对我说,非常感谢我帮他实现了愿望。所以他也会实现我的愿望。式,我不知道我自己的愿望。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?”
式的手与他相连。他们手牵手过马路。正好在绿灯闪烁前抵达,织目送身后的红灯和车流。式低下头叹了一口气,说:“你的眼光不是一般的差劲。”
(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,另一个被绑在病床上的人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,这很危险,但是对我来说,危险就是一种自由。我漫无目的地任凭思绪膨胀。
病床上的学长似乎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使劲地拍打着束缚带。如果他是一块鲸鱼的心脏,那么这个心脏就是在垂死挣扎地跳动着。活力——回光返照。我决定怜悯,走上前去。学长的眼睛失去了光泽,像雨天留下的坑中的油膜。他本应看不见我,但他却独自笑了。我只见过人不发出声音地哭,却从没有见过人不发出声音地笑。他的喉咙上下活动着,说:我记得你,我知道你想要什么。我会帮助你,就像以前你帮助我一样。我不想要死人的承诺,因此我走了出来。也许我在离开之前该问问清楚。)
织按照家主的吩咐——现在家主是两仪式了——顺利拿到了两块内脏。火化的人歉意地说,自从他们走后就开始焚烧,能抢救出来的就这些。织也算略通人体构造,但也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器官。织回头完全出自意料之外,他自己也不明白死人神秘的遗言对他驱动力有这么大。他把内脏装进全都是冰的箱子里,轻易带走了。式对他说,这个箱子里的冰可以保证七天不融化。意思是你去度一个七天的假吧,爱去哪去哪。黑桐则追着塞给他一些指纹贴、手套,手机、钱,电话簿,预防他万一行差踏错,留下犯罪的些许蛛丝马迹。这两个人真是登对。织走到最近的火车站,是两三天来回的,他就购买。票上的地名他不认识,在这之前,他的世界只有观布子市那么大。于是,他有了一些秋游的心情。
织在小小的包厢内醒来。火车算不上豪华,但是一等座把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礼貌地划分开来,这样很好,至少不会有人追问他的手提箱里是什么。他转头往右看,似乎是一家人的男女们在说话,说话的内容有喜怒哀乐不等。玻璃隔绝了内外的空气,他不能像听到学长没说出的话一样听见别人的心声。即使他们的表情像油画一样蜿蜒,丰富。
向左看,窗外已经进入薄暮。黯淡的水色笼罩在大地上,秋阳的金红像被刺破了一般慢慢从天空中渗出。不合时宜地,他想起白纯里绪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。他把手提箱从身边拎去对面的座位,手提箱怎么看都是皮质,只有冰凉而坚硬的手感证明了它是一个魔术道具。列车里的灯次第亮起,织看到民居飞掠而过,不禁在想:如果里面的住民偶尔把目光投向这边,那么这条发光的长虫奔跑得多快!他没有开灯,想象只是自己在田野中飞驰,想象如水的秋风是如何抚摩他的全身。
夜中,温度降了下来,织虽然不觉得冷,但是口中却呼出了白气。原来他是忘了打开空调了。万籁俱寂中,只有对面的手提箱随着列车的飞驰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一点一点看着白雾渐渐弥漫上冰凉的玻璃。鬼使神差地,他在雾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。这个仿佛借来的名字在一分钟之后消失殆尽。
织很快从车上跳下。他看了几个小时的风景之后就已经疲惫了。他不明白自己要追寻的是什么了,所有的风景都一成不变:山,水,在宽阔的天地之间,是路和人。这里面没有他的位置,他虽然需要一个答案,但是他自身的行动已经构成一个让他自己都疑惑的问题。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、现在几时。但是他生性乐观,所以他把所有地方都当成一个全新的第二天的观布子市。这里就是他的家啊。
两仪织在他的新家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。这里看起来还有些温泉风情,向老板询问过后,得知这里也有很多适合钓鱼的地方,也可以赏叶。织被问到要不要替您寄存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,原来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替白纯抛尸的地方。那么,这里很好。鱼吃了内脏也不会变成难吃的鱼,花也不会因为下面埋着尸体开得更娇艳。
曾几何时,他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,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拉着别人一起,新潮的说法叫约会。现在他拉着学长的内脏逛街,实在有些滑稽,他不禁笑了出来。天空被蓝色和白色分为两半,云像静止的浪潮一般。只有凝神去看,才会发现它们在高速移动。路边的树非常华丽,下层已经全是金黄色了,树顶却还有些苍绿。风一吹,金色的叶子簌簌而落,有人说智者看到花开叶落就能悟道,但是用织的眼睛去看,只能贫瘠地觉得很美。他觉得自己很快乐,马上要给式发信息:我下次还要出门玩!
织看到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叶子。有大而卷的,有细而平的,大家就算被吹落在地上也不会停止舞蹈。有一片枫叶打着旋飞到他眼前,枫叶的样子真像雪花呀。他伸手去接,枫叶被他袖风一带,落进了水沟里。看上去这像一条活水道。织顺着水道散步,路过太多人的脖子,人们说着笑着,向前走着。那些树叶擦着他们的脖子飘落。织安定下来,心想,这些人曾经都能成为我的一部分。越走越远,渐渐地,织离开了他们。
织独自步入水边。水边不知为何有一艘非常破旧的船,织的靴子在木板上吱嘎作响。说要喂鱼,却一条鱼都看不见。密密麻麻的芦苇比他还高。如果他会划船或者通晓水性,想必还能见到更荒凉、更美丽的景色。可是他觉得这样就够了。这里连一只飞鸟都没有,织又感到一种深沉的、无人的寂静。这就是死,他终于有了实感。水既不浑浊,也不清澈,他一低头,水面上就微微泛起涟漪。他把手提箱缓缓浸入水中,学长冒出一串泡泡,像在和他告别。
回去的路上,织的心情转为忧郁。他想到白纯死前和他说的话。之前他并不需要的东西,现在在问他索要报酬。学长到底想告诉他什么呢?他真希望再在那片静谧的睡眠里待一会。
回去的路上总觉得有些骚动。织只从别人的耳朵里听到了些起火的消息,好像是什么地方电路老化,又好像听到谁的东西失窃——织没发现其中的关联。他只是一味地赶路,直到热浪使他停步。织记得,他在这里吃过午饭,至于吃了什么,他是一点也不记得了。火舌高高地舔着房顶,带来无数木头扭曲盘结的声音。他心中的道德起了作用,也幸好这里有很多温泉,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没有肆虐就业已熄灭。织看着浓烟和零散的火星,以及天边的赤红色的晚霞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。首先,如果手提箱真的是装满了冰的魔术道具,哪里来的空气?
织飞奔回温泉旅馆。老板一脸困惑地说他确实是看到您带着之前的箱子出去了。不可能,他从来没有放开那个手提箱过。那么就真的只有一个地方。织愕然了。
火灾现场已经拉起了封条,织以前和警察打过交道,表明自己似乎遗落了一个重要的盒子在这里。他谨慎地避开了手提箱的表述,因为在对面同样有一个上班族在焦急地向警察报备他失窃的公文包。很快,现场勘查的警察出来了:只有厨具和食材被烧毁了,从没见过什么公文包。盒子也没见过。织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那个盒子,正在烦恼的时候,警察以为他是忧心过度,把他领到已经清理好的现场一一指点。织发现了魔术盒子,它的皮质已经和沙发一起烧化了。可是,里面的东西却不翼而飞了。是的,他可以认得出这是餐厅的宣传纸,这里是天花板上落下来的木片。但是学长呢?
织急急地回到之前的水边。他亲眼看见了那个上班族的公文包。他一丝想要物归原主的意思也没有。他无法否认,也许是魔术盒子有内容保护功能——想象在火焰中,已经半腐烂的内脏弹出来的场景,他有点毛骨悚然。不,不可能。他突然想起式和他说过这个锁是打不开的。那么就是房梁把箱子整个砸碎了,血浆和碎肉一瞬间被高温气化了。这也不可能,他没发现箱子的碎片,一切都是慢慢融化在火焰里的。所以。
织微笑了。也许这微笑来得太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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